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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实散文:一夜惊梦(8)

编辑:兰心

家属作说客

看守所其实离城不远,只是被几家饭店、一片树影轻轻遮住,寻常无从得见。走过一段荒僻的马路,到处盐碱斑驳,野草丛生,真的有高墙电网,哨兵岗楼,一如传说中的样子。刚刚经过红尘万丈,繁花似锦,骤然见此,心中怔忡,如进梦中。

最初的日子,亲友可以随意进出,法轮功学员们则被分别关在一排办公室。我几乎日日前去探视,见了我家先生却也并无多话,心比石坚,何用再说。

城里的学员俱是故友,从乡镇押来的几位年轻女子,身姿婀娜,气质如兰,那种内在的明澈与干净,让人一见难忘。印象最深的一位名叫秀叶,口角含笑,镇静自若。“车祸让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年,是法轮功救了我。大恩不言谢,让我说师父的坏话,打死不能。”“别死心眼,你儿子有病,又快高考了,只要写个不修炼的保证书,立马放你回去。”“这不好吧?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,随便撒谎,我可做不来”。秀叶慢声细语,却坚不松口。警察再三努力之后,只好摇头而去。

一拨又一拨家属、朋友、同事、同学,像浪潮一样涌来,官府动用了法轮功学员几乎所有的人脉,像大江大河中的漩涡,喧嚣四起,浪花飞溅。或苦口婆心,或愤然呵责,有的掩泪而别,有的不屑而去。这些死硬的法轮功修炼人,像海边的礁石,任凭风高浪急,潮起潮落,兀自挺立,由世人评说。

儿子悄悄把我拉到一边,窃窃私语:“妈妈,警察叔叔给我棒棒糖吃了。”“奥?!”“叔叔还问我,谁和爸爸一起商量炼功上访的事?”“那你说啥了?”我一把抓住儿子的肩头。“妈!”儿子抗议地挣出身子:“我又不傻。我一边吃棒棒糖,给他说,我啥也不知道,啥也没听说。”“好!好!”我激赏地拧了一下儿子的脸,心里兀自骄傲,不愧是我的儿子,有种!”

天天出入,家属们慢慢熟识了,经常沟通消息。一个个忧心忡忡,强打精神。不知道这样彼此对峙,坚守不退,日后会是一个什么结局。

先生被丢入牢房

终于,官府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。将法轮功学员全部关入号子。就像每个蜂群都供奉着一个蜂王,高高在上,不事生产,每间号子都有牢头狱霸,叱咤风云,号令上下。多是江湖绿林出身,凶神恶煞之辈。每个人初进牢房,必定一群人一拥而上,拳脚侍候,打个七晕八素,倒地不起。城里人往往手无缚鸡之力,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一旦进入,任凭收拾,更何况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的法轮功学员,简直羊入虎口,受尽蹂躏。

那年冬天,滴水成冰。我家先生被剃成光体,耸肩缩背,面如土色。我见了,心头大震,半晌无语。只好辗转托了熟人,送了几次馒头,几袋包子。听说,牢里的伙食极其恶劣,一天就给小孩拳头大的两个馒头。

就算这样,因为家在城里,早晚有人照顾,先生的情况远不是最糟糕的。秀叶既城里无人,又家境清寒,更是吃尽苦头。数九寒天,朔风凛冽,警察在她的个人牢房里灌满凉水,不给棉衣被褥。白天,一地是冰,夜里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台子上。牢门之外,有人时时盯着,一想打坐炼功,辄被拳打脚踢。一个月过去,终于旧病复发,不能直立。只好手足并用,在牢里爬行。

等先生拘留期满,一个月后回家。左肋时时作痛,不小心碰到,就疼得吸气。“怎么了?”先生不愿细谈,只说“应该是断了一根肋骨,让号里人打的。牢头叫刘刚,出了名的混混。刑警队的大队长专门安排我去那里。”我能说什么?叹气而已。

几进几出,软禁、拘留,居然成为常态。早就听老辈人说过,四九年以后,凡是信佛信道,讲究什么积德行善,屡教不改者,抓进大狱,谁也别想活着回来,罪名叫“反革命会道门”。当时听了,不以为意,还开玩笑说,人争一口气,佛争一炷香,难道西方的马恩列斯为争王道,一定要对儒释道古风施以铁拳?

三十出头的先生形如槁木

一个月明星稀之夜,先生被镣铐加身,从家里被一群公安带走,送进了淄博王村,山东第二劳教所。

时隔一月,公公去世,先生都没能回家送终。等夫妇相见,可怜公公的坟上已是草色青青,天人分隔,再回首已是百年。

隔窗相见,才三十出头的先生已形如槁木,仿佛乔木被火,触目皆是焦烟。先生更沉默了,呐呐不能成言,双目失焦,如古井不波。整个身子都佝偻着,瘦得脱了形。

乍见了泥塑木雕般的先生,心中的沉重犹如巨石压顶,不知道他在牢狱之内经历了什么,数月之间竟成如此模样。相见时难别也难,临行几度回首。叹先生原是家中独子,天性清高,如今明珠蒙尘,任人践踏。

而今,漫天风雨,我唯有成为一棵大树,屹立不倒,极力伸出枝桠,护卫家中方寸之地。遥想九百年前,岳母带着幼子,坐在簸箩里,在天地一色的大水中漂流,不也是四顾茫茫,生死未卜?忠臣之后,自有龙天眷顾。相信一切都将过去,终会还我朗朗乾坤,青天白日。

一月一探监,每周一封信,人在囹圄中,家书抵万金,每次,都写上厚厚一沓。深夜孤灯,孩子已经熟睡,几次泪下,点点滴滴总把信纸洇透,却不敢呜咽出声。

这就是大家的祖国吗?

辗转传来消息,济南那家书店的女老板,早被劳教。替我扛麻袋的刘建,那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,被关进一个小小的铁笼子,酷刑之下,数月殒命。

死!刘建?那个憨厚的,强壮的小伙子?他扛着麻袋,稳健如山的影子,仿佛就在眼前。我无法想像那么一个山东大汉,居然被塞进狗笼子里。

这个可怕的消息,鬼魅一般,紧紧掐住我的咽喉,让我胸口憋闷,无法呼吸。

我不相信!我不相信!我真的不敢相信!为什么?为什么呀?

沉痛的心境,日甚一日,愤懑和绝望堆积如山,终于使我下肢沉重,不良于行,得双手撑住桌子,才能慢慢站直。

我不再出门。这个世界上,已经没有了可以行走的路。没有王法,没有曲直,只有不由分说的强权。你上访,你争执,就会镣铐加身,大狱侍候。你死了,你断了骨头,你椎心泣血,你呼天抢地。长夜如死,铁幕沉沉,让你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。

人如草芥,命如蝼蚁。

祖国啊,祖国!这就是大家心心念念,立志为之奋斗的祖国吗?

我发誓,从此之后,我再也不会为这片土地唱什么赞歌!(待续)◇

(此文发表于1262F期旧金山湾区B4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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